而对于中国的美食家而言,鱼从头臭起,也是生活经验的总结。去菜场买鱼,必定先观察鱼眼,然后翻开鱼头的鳃盖骨,看看鳃丝是否红亮,这是确定鱼是否新鲜的不二法门。有些鱼贩子将红墨水用针头打入带鱼的眼睛里,那些条状水生物赛过打了一夜的麻将,个个眼睛充血。依上海人的经验,以为这伙带鱼刚刚从东海腹处抖落一身水珠后上岸,买回家一下油锅,臭气熏天。而看鳃盖骨相对保险些。
在一些信奉基督教、天主教的西方国家里,鱼是分割待沽的,头坚决弃之不食。对体型较小的鱼来说,头也不能上餐桌,否则有悖教义,并会将进食者吓得脸色苍白。国内旅行社的导游过去都不明就里,接待外国旅游团时,动不动就是整鱼上桌,比如松鼠桂鱼、干烧黄鱼、糖醋鲳鱼等,以示隆重,以示好客,以示风味卓然。外国人先是双眉紧锁,然而鱼头一而再地闪亮登场,只能抗议了:鱼头上桌,有违人道。他们看见鱼头大约就想到了《红与黑》里的被斩首的于连,看到死鱼的眼睛就想到了被处绞刑的路易十五,就会心动过速,血压升高,恶梦缠身。
而在我们中国,整鱼如京戏中的腕角,架子十足,通常要到最后出场,是筵席上的压轴大戏。鱼头对着谁,就归谁享受,那人再怎么着也要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这可是大大的口福啊。这里还融进了诸如年年有鱼(余)、鱼跃龙门、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民俗学内涵和汉民族的审美取向。相反,整鱼上桌,若是少了鱼头,食客就有理由怀疑该鱼不甚新鲜,不是生猛,不是出水芙蓉。比如杭州楼外楼的西湖醋鱼或湖南菜中的富贵鱼镶面,要是没有鱼头,视觉享受先被剥夺了,遑论美味。所以说,如果哪位学者另辟蹊径,构建一门鱼头比较学的话,是很容易梳理出中西方饮食文化异同的。
在国内,对鱼头的好恶也可以作为比照南北两地饮食文化相异性的分水岭。在我的印象里,北人似乎对鱼头不感兴趣,整鱼上桌,先肚当,再背脊,最后尾巴,鱼头孤独地在盆子里等待收场,单吃鱼头的几乎没有。而在南方,会吃的人对鱼头情有独钟。整鱼上桌,筷头所指,必鱼头无疑。江南多河汊湖泊,鱼虾横行,是美食家的口福。厨师也善治河鲜,比如扬帮菜、锡帮菜、上海本帮菜,还有浙江、绍兴的小帮菜,哪家没有几道以鱼为素材的经典之作?
以上海本帮菜为例,下巴划水(即红烧头尾),即是老饭店的招牌,此菜以青鱼的头和尾巴共烧,重油赤酱,允称佐酒妙品。本帮菜中还有一道特色菜:红烧肚当,此菜专选鱼肚当--鱼身中最软糯处红烧,应该说是精华吧,然而点击率远远不如鱼头。还有徽菜中的葡萄鱼,说出来真要让西方人毛骨悚然,此菜用数尾青鱼的眼睛烹制,搁在盆子里形如一串葡萄,老吃客视作性命。湖南菜中有剁椒鱼头,鱼头劈开水煮后趴在大盘里,浇上以碎末状红辣椒为主的卤汁,一派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诗意;宁波菜中常被人忽略的有一道干烧鱼头,油煎加调味烧至收卤,皮韧而味浓,骨香而肉嫩,诚为下酒妙品也。扬帮菜中最负盛名的是三头宴,何谓三头?猪头、狮子头,鱼头是也。 猪头好理解,折骨炖至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正在减肥的姑娘忍不住也会尝尝,狮子头--对北方的读者必须多说几句--并不是森林之王狮子的脑袋,而是超级大肉丸,猪肉三分肥七分精,剁泥后捏成比拳头略小一些的丸子,下垫菜叶入笼屉蒸,上桌后须用汤匙舀着吃,因为狮子头已经酥烂了,而下面的菜也因吃足了油,非常可口。也有在狮子头里加蟹肉的,称蟹粉狮子头,筵席上的劳斯莱斯。至于鱼头,就是拆烩鱼头。那是一道工夫菜,硕大的花鲢鱼头,出水后去骨,然后煮。去骨一道工序太费时,又需技术和耐心,一般饭店根本做不来。我曾在一家扬帮饭店尝过此菜,很大的一盆,拆了骨的鱼头两面扇开趴着,形状依然如跃水面,白烧带汁,味道鲜美无比,但因为没了骨头,敲骨吸髓的趣味也大打折扣,刺激不如吃鱼头汤。
由拆烩鱼头想到鱼头汤。素材与扬州拆烩鱼头、剁椒鱼头之类相同,也是鳙鱼头。鳙鱼,俗称花鲢鱼、胖头鱼、胖子鱼,因为此鱼头占身体的三分之一以上。这一妙处,早在《本草纲目》中就被人发现了:"鳙之美者在于头。"这种硕大的鱼头最好要取之于四五斤一条,鱼鳃骨下面的鳃丝红润,眼睛深陷,入油锅稍作一下去腥,盛入大砂锅内。炒锅内煸香海椒、泡椒、郫县豆瓣、老姜、蒜茸等入砂锅,再加料酒、生抽、老抽、冬笋头汤,文火煮两小时以上,最后视各人喜恶加豆腐或粉皮,上桌后盖子一掀,还在嘟嘟地蹿泡,看上去很美。撒一把青蒜叶,吃吧。鱼唇嫩滑,鱼舌韧软,鱼脑脂腴,鱼眼圆润,因为有骨刺连着肉,吃起来也就更具挑战性,眼睛一眨工夫,砂锅见底,鱼头骷髅水落石出。而这,正是人类天性的潜伏,至少是华夏民族的遗传因子起着作用。此时窗外朔风呼啸,大雪纷飞,管他呢,有鱼头汤,还有热乎乎的黄酒,一桌子人大言大惭,群情激昂,唯桌子对面的佳人已经面如桃花,两眼含情脉脉。幸福死你了。
广东也爱吃鱼头,不过在以前,他们都用来煲例汤,与鱼脊骨、鱼尾一锅煮,光喝汤,现在也惊醒过来了,慢慢懂得鱼头之妙了。有一个地方专出沙河鱼头,据说邓大人南巡时也喝过,留下一句嘉许之言,现在被沙河鱼头店的老板醒目地标出,满世界做广告。新加坡人也吃鱼头,我怀疑是在那里的华人的口福,也有新加坡鱼头店开到上海,砂锅鱼头里加了沙茶酱,味道有些诡谲,包容性强的上海人倒也认了。最具规模的要算谭家鱼头了,连锁店开了不少,桌子中央支火锅一个,鱼头分红白两种,红的拌过辣酱,一涮,在油碟里一过,入口,细嚼,深呼吸,快速蹿过咽喉入肚,通体火烧起来,食欲于是大增,每人不吃三四枚鱼头根本别想起身。
有一家连锁店真大气,将浙江天目湖的鱼一网打尽,割下鱼头专做砂锅以飨食客,为了体现原汁原味的要旨,还用天目湖的水煲汤,一时喧传遐迩,食客盈门。
鱼头已经构成南方一道美食风景,花鲢鱼的一对白眼乜视着饕餮的芸芸众生,颇有金圣叹临刑前的幽默感。不过此鱼虽然头己健硕,但厨师还嫌不够巨大,幻想有一天科学家改变鱼的基因,长出更硕大的头来,则美食家有幸焉。
小鱼头也不要泄气,自有用武之地,比如青鱼头,也可烧汤,只是肉少一些。还有一种塘鳢鱼,长不过七寸,宽不过三指,肤色如黛,细鳞巨口,是江南名镇同里、周庄的特产,与雪里蕻咸菜共煮,一盆数尾整齐排列,味道甚佳,有乡土气息。每至春季,总有人专程到同里、周庄去一享口福。现在上海的饭店也有供应了,但挑剔的食客总怀疑来路不正。
塘鳢鱼的头虽小,却在面颊处有一块肉久负盛名,据说最嫩最鲜,因形状如蒜瓣,也叫蒜子肉。汪曾祺老先生在世时,每遇聚餐,只要有此鱼上桌,必挟蒜子肉优待在侧的小姐女士,老作家如此怜香惜玉,倒也真性率情。
耸于苏州河与黄浦江两水交汇处的上海大厦过去专门接待国宾,有一道菜相当出名:咸菜豆瓣汤。咸菜豆瓣,寻常之物,老百姓在夏天常吃,甚至可以看作是简朴生活的写照。有一次宋庆龄在那里招待国宾,咸菜豆瓣汤不事声张地上桌了,主客一尝,清鲜至极,格调高雅。咸菜还是咸菜,那豆瓣似乎不同一般,问厨师,厨师实话告之,此豆瓣非那豆瓣,为塘鳢鱼的蒜子肉假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