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物学家的眼里，狼是一种智商很高，富有人情味，在整个草原和森林生态系统中不可缺少的动物。正如美国狼基金会主席阿斯金所说的：“黄石公园若没有重要的肉食动物，就像一个钟表没有发条一样。”她这里指的是狼，当然也不仅仅是狼，完全可以引伸到整个自然界。
８月７曰，沃·杰夫开车陪我们外出参观，在一处瀑布前，介绍一位正在研究郊狼的工作人员和我们认识。郊狼，我们在美国约塞米蒂国家公园见过，可以说是一种中等体型的狗，嘴巴比较突出，耳朵又尖又大，毛较浓密的尾巴朝下耷拉着。经常以家庭为活动群体，每窝产仔５－７只。育龄夫妇多年共同生活在一起，但不一定终生相伴。它们主要在夜间活动，经常在公路边和铁路边巡视，寻找死于交通事故的动物尸体，它们也捕食啮齿动物和鸟，有时候还利用群体的力量，可以围捕到鹿。但它们也要警惕狼、美洲狮、黑熊和灰熊，以免成为大型肉食动物的牺牲品。这位研究人员说：“我们给１１只郊狼戴上了无线电颈圈。现在有两只颈圈失效了，有两只被汽车撞死了，只剩下了７只。郊狼食性比较杂，适合生活在各种环境之中，因此也喜欢生活在接近人的生活区，甚至到城里来，挑选垃圾和追捕猫、狗。”后来，由郊狼谈到狼。他说狼和郊狼完全不一样，聪明，群居，远离人的生活区。它们以许多大型草食动物如鹿、马鹿、驯鹿等为食，也捕猎小型动物，但只占其食物量的２０％。狼虽然不威胁人类，但它争夺人们的狩猎对象和偷猎家畜，所以在历史上一直成为猎人和牧场主的追捕对象，用枪射击，用毒药毒死，用陷阱致残。有的地方政府也鼓励打狼，每打死一只，就奖励２５加元。据说到１９５０年，班夫国家公园４００公里范围内，估计仅存有３８只狼。１９５２至１９５３年间，人们又使用狂犬病感染来消灭狼群，这种斩尽杀绝的办法，使得公园范围内仅剩下４只幸存者。要不是科学家和自然保护者发现了这个问题，帮助人们改变观念，迅速加强保护措施，恐怕这里的狼早就灭绝了。
我说：“狼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形象更坏，不仅可以随意猎杀，而且在故事、童话、小说中，是一种最坏的形象。什么‘狼来了’、‘狼外婆’、‘狼心狗肺’、‘披着人皮的狼’等等，完全是一个贪婪、狡猾、残忍、吃人的家伙。”
“真正的狼不是这样，在加拿大，还没有发生过狼主动攻击人的记录。以小吃大，看来很残忍，其实所有的肉食动物，包括人在内，都是残忍的。”
“狼的叫声不好听，也是中国人不喜欢的一个原因。”
“是吗？狼的叫声好听呀。”
“这就含有主观的因素了。依我看，乌鸦和喜鹊都是大嗓门，但中国人不爱听乌鸦的叫声，爱听喜鹊的叫声，因此就认为乌鸦是不吉祥的鸟；听到了喜鹊的叫声，便认为今天一定有喜事。中国狼是很多的，但近年来消灭得很快，是该给狼恢复名誉的时候了。”
“是的，在很多人的心目中，狼还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人人都知道狼，但并不了解狼。真正研究狼，还是近十多年的事。我们只有在研究和了解狼以后，才知道它是很可爱的动物，正如狗是很可爱的动物一样。从自然历史的进化来看，狼也是世界上发育最完善、最成功的大型肉食动物之一。它具有超常的速度、精力和能量，有丰富的嚎叫信息和体态语言，还有非常发达的嗅觉。它们为了生活和生存而友好相处，为了哺育和教育后代而相互合作，其突出表现在群体社交和相互关心方面，可以说仅次于灵长目动物。因此它们的活动范围，伸展到山区、平原、沙漠、冻原……几乎遍及全世界。从生态学上来说，狼可以控制草食动物的数量，也就是起着维护草原和森林生态平衡的作用。而且它们追捕的多是老、弱、病、残，对草食动物本身也起着复壮种群的作用。所以，在自然界中应该有狼；没有狼，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现在爱狼的人越来越多了。狼原来在欧洲的许多国家已经绝迹，近年来因为注意了保护和招引工作，德、法等国家已经有狼群回来了。欧洲共同体正在协商，打算在凡尔登专门开辟一个“欧洲狼区”。美国“狼基金会”的主席阿斯金女士，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为狼恢复名誉。她所以跨进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作领域，可以说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还在上学时为了写一篇生物学论文，她和一群被捕的狼呆了四个月。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简直入迷了。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生活会和狼结合在一起。从狼那里，我意识到很多的东西，甚至包括价值观、伦理道德、权利、生命等等。”现在她正着手执行恢复狼的计划，第一件事就是把狼引回到黄石国家公园。她在这里举办了一个“狼和人”的专题展览，有２０多万人观看了这次展出。６０多年以前，黄石公园的高原和丘陵地带，栖息着很多的狼群。但美国狼的命运比加拿大狼更悲惨一些，据说在１８８４年至１９１８年之间，仅蒙大拿州就枪杀和毒杀了８万只狼，残存下来的只是明尼苏达北部的很少数。黄石国家公园的狼也在这个时期完全绝迹了。在工作中她深深感到，事情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一方面，狼是一种特别聪明而机警的动物，经过人类将近四百年斩尽杀绝的摧残，它们离人类越来越远了；另方面，还要和反对她这样做的人进行说理和斗争，这包括牧场主担心牲畜会受到损害，狩猎者担心草食动物会减少，旅游部门担心会威胁到游客的安全。但她还是坚持下来，依靠科学和想像两种力量的结合，努力恢复狼的本来面目，让人们喜爱他们曾经厌恶的狼。所以有人称赞她这种努力近似于艺术。她和许多自然保护热心者的愿望终于实现了。１９９５年１月１３日，从黄石国家公园传来了６０年来的第一声狼嚎，有８只灰狼从加拿大引进来。排列在公园门口两旁的群众，像迎接英雄归来一样欢迎这种曾遭到人们非常厌恶的食肉动物。引狼热心者学起了狼叫，孩子们则挥着小手，欢呼它们的到来。美国将耗资６７０万美元，在五年内从加拿大引进３０只灰狼，其中一半放入黄石国家公园；另一半放入爱达荷山脉中部的森林中，以便繁衍和恢复种群。
狼广泛分布于欧、亚、美洲，由于时间的演绎和地理的差别，亚种之多，不胜枚举。仅北美已经记录到２３种。狼的毛色也各不相同，有白色的，有黑色的，还有杂色的。同在加拿大，温哥华岛上的狼和巴芬岛上的狼，无论是身材还是颜色，都有很大的差异。据班夫国家公园的资料介绍，狼的体重一般有４０多公斤。连它那毛绒绒约４０厘米长的尾巴在内，身长平均为１５４厘米，肩高有一米左右。雌狼比公狼的身材小约２０％。而一个星期前我们访问的阿尔贡金公园的狼，就比这里的狼要小一些。
有人说狼的脑容量比狗大得多，因此狼比狗更聪明。狼一旦选定配偶，一般是终身相伴，可以共同生活１０多年。狼群中保持着家族的凝聚力——不仅包括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婶婶和叔叔。每个狼群中都有一定的等级制，每个成员都很明确自己的身份，因此相互之间，很少仇恨和打架的行为。相反的，在围捕猎物和共同抚幼方面，还表现出一种友爱与合作的精神。狼到两岁时就能生儿育女，一般在三月初怀孕，妊娠期为九星期。当母狼快要生崽时，它会选择一个陡峭的斜坡营建一个洞穴，有时候也利用獾、郊狼甚至河狸的旧穴进行扩建。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只是铺设了一些泥土。母狼常常是一年或者隔一年生育一次，一胎产仔４－１０只。小家伙毛绒绒的，短短的腿，尾巴竖着，脸部毫无表情，闭着的双眼大约一星期后才睁开。头三星期以母乳为生，往后开始吃父母半消化后的肉食。抚幼期间，母狼足不出穴，公狼会定时送食物来。不仅公狼这样做，群体中的其他成员也乐于帮助母幼。捕食的地点可能在十公里以外，它们把食物吞咽下肚，到家后再吐出来，这样可以防止食物在途中腐败。幼狼长到８周以后，就可以吃生肉，并啃吃骨头以磨炼牙齿。两个月后它们离开洞穴自己活动，六个月后它们就可以伴随成体一块儿游荡了。
狼基本上是肉食动物，夏季也偶尔吃点青草、嫩芽或浆果，但经常的食物是野兔、鼠类、河狸，间或还能捕到小鸟。狼的最大本领是利用群体的作用，捕杀比它们大得多的草食动物。加拿大有句民间谚语：“狼靠腿吃饭。”狼每小时能跑３２公里。狼除了养育子女期间，每天都在自己方圆数百公里的领地内，往返奔跑，寻觅猎物。狼发现鹿时，先是追赶。一般健壮的鹿比在后面追逐的狼要跑得快。狼很快发现追赶莫及，便知难而退。如果是老幼病残或是偶尔失足，狼就狠追不舍，甚至轮番追杀，通常总是设法耗尽猎物的体力以后，围而歼之。所以它们捕食的主要是老幼病残，遇到速度较快的成体或是以角和蹄进行自卫的群体动物，它们仍然无能为力。据阿尔贡金公园的研究表明，冬季遭狼伤害的鹿中，有５８％是６岁或年龄更大的鹿，而这个年龄组的鹿只占鹿的总数的１０％。这个事实说明了，狼所要消灭的正是应该消灭的部分。因为这些鹿大都已经老了，病残了，丧失繁殖能力了，它们的作用只是消耗更多的植物资源。消灭它们在客观上就是强壮了鹿的种群和保护了鹿的食物资源。对其他的草食动物也是如此。再说，狼在食取猎物时，也不可能吃得干干净净，总要剩下一些骨头、皮肉和残渣剩屑。这些都不会浪费，还有很多的肉食兽类和鸟类，如狐狸、秃鹫、鹰、乌鸦等等正是依靠狼的残羹剩饭来维持它们的生计。如果没有了狼，那么这些动物就很难度过难熬的冬天。所以在动物学家的眼里，狼是一种智商很高，富有人情味，在整个草原和森林生态系统中不可缺少的动物。正如美国狼基金会主席阿斯金所说的：“黄石公园若没有重要的肉食动物，就像一个钟表没有发条一样。”她这里指的是狼，当然也不仅仅是狼，完全可以引伸到整个自然界。
人们对狼有了正确的认识，就要求保护狼了。政府过去鼓励打狼的钱，现在用来建立基金会，鼓励研究狼和保护狼了。现在这个工作加拿大在做，美国在做，西方许多的国家都在做。
我接着问这位工作人员：“你们公园现在有多少狼呢？”
“大约有４群，每群７－９只。它们虽然不是迁徙动物，但活动领域很广，距离都在几百公里甚至一千公里以上。”
“有那么大吗？”我有点不相信，因为我知道郊狼只有几平方公里，老虎也不过几十平方公里。
“是，它们居无定所，随遇而安，每天要行走１００公里左右。我们这里发现戴有颈圈的狼，是从美国冰川国家公园来的，这里的狼也到美国去。所以要保护狼，不是一个国家公园所能做到的事，必须公园内外合作，必须全民的保护意识。现在的情况是：公园内讲保护，公园外讲开发，把国家公园变成了一个孤岛，这不是生态学的观点，不仅狼保护不了，其他很多的动物植物都保护不了。班夫国家公园就面临着这种危险。”
这是自然保护学上的一个新的观点，可能有很多人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特别是在一片改革开放呼声中的中国，在风景区、自然保护区的边缘上盖宾馆，修公路，造缆车，建机场，甚至在其中心区大兴土木。这样做还不够，还要在杭州、苏州、庐山、曲阜等地，大搞经济新区特区，在野生植物和野生动物的身上大做开发利用、脱贫致富的文章，我只好借用一句古人的话，这好比“蒸琴煮鹤”，实是大煞风景。
刚好这天晚上，公园有一个以狼为主题的游客晚会，沃·杰夫夫妇和我们都去参加了。由于语言的原因，许多内容没有听懂，但我仍然接受了一次爱狼的教育。主持晚会的是一位研究狼的专家。他先说了一个狼的故事，然后拿出一个黑色的狼的标本，告诉大家：“这只狼是今年被汽车撞死的，它的黑色代表着本地的狼，这里的狼９０％是黑色，只有少数是灰色。黑色也是一种保护色，在黑夜里，除了那鬼火似的眼睛，你很难发现它们。”接着，他又要求大家随着录音学狼叫。顷刻之间满屋都是似狼非狼的叫声，把大家的情绪引向高潮。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事，学什么不可以，干嘛要学“鬼哭狼嚎”？
其实不然，模仿狼叫，在加拿大现在已成为研究狼的一个重要手段。因为狼隐藏在密林深处，没有固定的巢穴，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活动的范围又广，要在野外观察它们是太困难了。从６０年代开始，人们模仿狼叫，以刺激野狼回应，就成为追踪狼群的一个有效的办法。首先倡导这个办法的是加拿大已故的生物学家道格拉斯博士。他们开始是把狼的叫声录制下来，在深夜里拿到森林里去播放。１９５８年８月５日，狼叫的录音果然得到了真正狼的回应。以后为了减少携带录音设备的不便，他们又用模仿狼叫来代替录音，也取得了同样的效果。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因为狼的各种嚎叫，有时候是家族之间的相互呼应，有时候是群体会见时的集体合唱，有时候又是捍卫自己领地的警告，都是狼群之间相互联系和交换信息的重要手段，在黑夜密林中几乎是唯一的手段。人们通过这种方法，不仅可以找到狼群和狼群的“集合地”，而且可以了解狼群的数量、分布、种群结构以及狼叫本身的生物学意义。阿尔贡金省立公园在利用无线电跟踪技术之前，就是利用这种办法完成了夏季最难做到的普查工作（冬季没有树叶遮挡，航空调查还比较容易），从而比较准确地掌握了公园内狼群的情况。
他们还经常把游客组成考察队，深夜里到野外去模仿狼叫，以召引野狼的回应。这项活动不仅增加了群众游园的野趣，而且成为吸引大家接触狼，了解狼，从而加强了保护意识的有益活动。游客报名参加的踊跃，是公园组织者所没有想到的。从１９６９到１９９１年，他们已经组织过６２次，有６５７２１人参加，而且在多数情况下都得到了野狼的回应。事实证明了，凡是参加过考察队的人，对狼的恐惧、仇视以及各种怪诞的想法自然就不存在了。有位游客说：“在寒风刺骨、星光闪烁的夜晚，能听到狼群的合唱，在山谷和沼泽之间来回激荡。没有比这种声音更使人感到原始和旷野的了。”
怪不得上午那位研究郊狼的工作人员对我说，狼的叫声很好听。这就是人对狼的观念和感情的一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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