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5年的秋天,贝格尔舰结束了南美洲西海岸的考察,向加拉帕戈斯群岛驶去。近看,几只战舰鸟在头顶盘旋;远望,一群宛如突出海面的岩石那样的岛屿隐约可见。
加拉帕戈斯群岛快到了。它是由七个大岛和二十三个小岛组成的,位于太平洋的赤道线上,距离南美大陆只有九百七十公里。关于它的一些神奇的传说,引起了船上每个人的注意。
菲茨罗伊对大家说:“加拉帕戈斯群岛又叫迷人岛,你们知道为什么说它迷人吗?”
威克姆抢先回答:“大概是因为它太美丽,曾经把航海者迷住了。”
“不对!相反,它是十分丑陋的,”菲茨罗伊说。“很多航海家到了这里都会提心吊胆的!”
“您可别讲海妖迷人触礁的故事,”威克姆说。
“嗨!那是因为岛屿之间的水流非常湍急,西班牙人的大帆船第一次来这儿还以为自己中了妖术呢,因为他们定好了航向,可是很快就发现方向完全变了!”菲茨罗伊开玩笑地说,“威克姆,当心中了妖术啊!”
“我一定当心,”威克姆说。“舰长,还是说正经的吧,加拉帕戈斯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海龟,”菲茨罗伊说。“这里的海龟很大,要六七个人才抬得动它,而且数量很多。据说有一次一船就运走了七百多只海龟;几年以前,有一艘军舰上的人,一天就捕捉了二百多只海龟。”
“快来看,达尔文先生,海豚!”甲板上传来了水手们的喊叫声。
达尔文顾不得把舰长讲的故事听完,赶忙跑到甲板上来看海豚。他兴奋地说:“这些非常聪明的海洋哺乳动物,好象是主动来和我们交朋友的,它们在船头劈开的波浪里窜来窜去,来讨我们的欢心。”
“您看,那个大家伙是什么动物?”一个水手惊奇地说。
“哦,那是巨鳍鱼,”达尔文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看它那巨大的腹鳍,动作多么优美,就象一只大鸟在空中展翅飞翔。”
正说着话,传来了舰长的命令:船上的淡水不多了,得派人上岸解决;全舰人员要抓紧时间就地进行测量。达尔文趁这个机会,就上岸对整个群岛作了考察。
这个群岛虽然位于赤道上,但是由于低温洋流的影响,并不象南美洲的同纬度地区那样炎热,不过雨水极少,土地贫瘠,到处是火成岩。在那干燥的低地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灌木、小草和各种奇形怪状的仙人掌。群岛上布满了火山,大约有二千个大火山口,有的火山口正在喷着浓烟,岩浆流过的地方更是寸草不生,显得十分荒凉。
可是,加拉帕戈斯群岛特有的动植物却强烈地吸引着达尔文,他在这里看到了许多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菲茨罗伊说得不错,加拉帕戈斯果然名不虚传,在每个岛屿上都可以遇到不少行动蹒跚的大海龟。这些庞然大物居住在干燥的低地上,只能靠吃仙人掌过活,如果有一块潮湿地面,就是它们的乐园了,在那儿可以吃到一些树叶、浆果和地衣。海龟是喜欢水的,可是它们在那一年只有几天下雨的干燥地带,也能生活下去,因为它们能够爬行十二三公里的距离去找到水源。在靠近水源的地方,达尔文看到了一幅非常有趣的画面:一队已经喝饱水的大海龟刚要向原地爬去,另一队又伸长着头颈匆匆地向水源前进。大海龟一到水边就一头伸进水里,贪婪地喝个不停,直到喝够了才肯离开。它们不但把肚子喝得胀鼓鼓的,而且还在膀胱和心囊里贮满了水。当地居民在干旱地区行走,口渴难受的时候,就杀死一只海龟,喝掉它膀胱和心囊里的液体。
“先生,您尝尝看,比得上你们的咖啡吗?”当地居民热情地邀请达尔文同他们共饮。
出于好奇心,达尔文品尝了它的滋味,然后说:“嗯,稍微有点苦,但是很可口。不过,还是心囊里贮存的水滋味最美。”
“用海龟肉炖的汤就更鲜美了。我们都是流放到这里来的犯人,现在定居下来,主要就是靠这种龟肉过活的。”
“我们已经吃过龟肉了。头几天,总督劳森先生就是用龟肉招待我们的。他还告诉我们,从前西班牙人到这里来,就是根据这种海龟爬行的路线找到第一个水源的,”达尔文说。“劳森先生那天请我们吃的海龟是从詹姆斯岛捉来的。他说詹姆斯岛产的龟,它的肉比别处的要鲜美些。真是这样的吗?”
“是的,你们英国人劳森先生在这里居住很久了,他说詹姆斯岛产的龟肉味道最鲜美是确实的。我们一看龟背的形状和特点,就知道它是哪个岛上产的,肉好吃不好吃。”
达尔文听说不同岛上的龟形状不同,连忙问那些当地居民:“为什么各个岛上龟的形状不一样?”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上帝,为什么不在每个岛上创造出味道同样鲜美的海龟来,”一个当地居民不耐烦地说。“我们只知道从龟背的形状来识别它是哪个岛上产的,味道好不好吃。”
那人的一席话,又把达尔文的思想引到了那个“新的生物在世界上初次出现”的问题上。一群彼此离得很近的岛屿,地质构造和气候条件都相同,高度也差不多,为什么同一个物种的生物在每个岛屿上会不一样呢?这个问题他比以前任何时候更加摆脱不了,就带着这个问题继续进行考察。
怪模怪样的钝齿鬣蜥,又促使他想到了同样的问题。这种罕见的大蜥蜴分做海生种和陆栖种两类。海生钝齿鬣蜥大约长一米二,体重十公斤左右,趾间长有不完全的蹼,可是有强劲的爪子能够牢牢地抓住海底的岩石。退潮的时候,它们常常和螃蟹结伴而行,从前来考察的人断定它们靠螃蟹和鱼过活,其实完全是靠海藻生活的。陆栖钝齿鬣蜥虽然小一些,但是也有五六公斤重。它们经常进行日光浴,用自己身上的虱子招待反舌鸫。奇怪的是,它们不是分布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每个岛子上,却是集中在群岛的中央部分,并且只从中心岛分布到四周一定距离的地方为止,看上去好象是在这个群岛的中心岛上被创造出来的。雄蜥蜴身体的颜色,在一些岛子上全是灰暗的,在另外一些岛子上却是十分鲜艳的。起初,达尔文对这点感到迷惑不解,后来就开始思索: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每个岛屿上是不是都有自己独特种类的生物呢?每个独特种类的生物是不是在特定的环境中产生了变异呢?对鸟类的考察,使他的思想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达尔文在这里一共采集到了二十六个类型的陆栖鸟类,除了有一种是从美洲飞来的,其他二十五个类型都是这个群岛所特有的。他还发现,查理士岛上所有的鸟都属于一个种类——三环反舌鸟,阿尔贝马尔岛上所有的鸟都属于最小的一种反舌鸟,而詹姆士岛和查塔姆岛上所有的鸟却都属于黑色反舌鸟。他更为惊奇的是,同样是地雀属的鸟儿,在不同的岛子上,鸟嘴的长短和粗细也都各不相同:又粗又大的是大嘴地雀,其次是勇敢地雀,最小的是小嘴地雀,又细又长的是舍契德雀。从前到过这里的旅行家都来去匆匆,谁也不可能发现这样的秘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些相距很近的岛子上,地雀的嘴巴会有这么大的区别。起初,达尔文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差别,把它们混杂着装在一起,有几只地雀后来就分不清是从哪个岛上捉来的。
贝格尔舰离开了加拉帕戈斯群岛,继续航行。达尔文正在船舱里对地雀标本进行比较、鉴定,菲茨罗伊走了进来,见面就问:
“达尔文先生,您收集这么多相同的鸟,有什么用?幸亏科文顿把您那些化石标本一批批地寄回伦敦去了,要不,我的船舱都搁不下这些宝贝了。”
“收集这么多的鸟是非常必要的,这样,我就能够断定物种不是不变的,”达尔文一面摆弄着标本,一面回答说。
“什么?您再说一遍。”
“根据这些事实,我就能够断定物种不是不变的。”
“真有您的,我的博物学家,您居然要推翻物种不变论了,”菲茨罗伊很不以为然地说。“难道您忘了大科学家林耐,还有您最崇拜的赖尔是怎么说的了吗?”
“他们都说物种是不变的,”达尔文说。“不过物种不变论是无法解释地雀的嘴儿从大到小有这么多类型的。为什么在这些相距不远、甚至鸟鸣相闻的各个小岛上,会有各自的特有的生物呢?”
“那是上帝分别创造的结果嘛!《圣经》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那么,上帝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地在不同的岛子上把鸟嘴创造成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呢?”
“这正说明上帝的智慧和仁慈,”菲茨罗伊津津乐道地说,“又大又粗的嘴巴是为了在坚硬的岩石上啄食物有劲,又小又细的嘴巴是为了吃草丛里的食物方便。”
“为什么鸟嘴除了这四种明显的区别外,还有介于它们之间的过渡类型呢?上帝为什么把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生物创造成南美洲的类型却又不完全相同,为什么不按照我们英国的生物类型创造呢?”
达尔文提出一系列的问题,问得菲茨罗伊张口结舌,无话对答。菲茨罗伊深深地吸了口雪茄,反问达尔文:
“按照您的想法,应该怎样解释呢?”
“根据我的调查和反复思考,我认为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生物是从南美洲迁移到这里来的。它们有的乘风飞来的,有的是随着浮水漂泊来的,有的是攀附在大鸟的脚上来的……可是,不管有多少物种漂过海,能够幸存下来的总是少数。这就是为什么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生物种类不象其他地区繁多的原因,”达尔文解释说。“这些新来的物种,在环境条件的长期影响下慢慢地产生了变异,就发展成了现在的状况,它们不过是南美洲鸟类的变种罢了。这类变种是在远离大陆的小岛上特殊生活条件下形成的,因此,各个小岛上的鸟都具有它们在南美洲祖先的某些特征,而又不完全一样。”
“上帝哪里去了?”菲茨罗伊生气地说。“您为什么总是转弯抹角地削弱我的信仰?《圣经》上明明说生物是上帝创造的,物种是不变的,您为什么要从根本上损害《圣经》的权威?”
“是您发问我才说的,我一点没有动摇您信仰的意思,”达尔文表示歉意地说。“我更没有想到要向有权威的《圣经》挑战。”
“那么该把谁的话当作真理呢?上帝的,还是您达尔文的?”
“随您的便,我并不希望您把我的话当作真理。我只是尊重事实。”
“好了,好了。别说了,这些问题留到最后审判的那一天再去解决吧,”菲茨罗伊不耐烦地说。“我们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已经考察了二十多天,明天贝格尔舰要开到塔希提岛去,不久我们就要返航了,回到英国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辩论。现在您抓紧时间把搜集的那些动植物标本整理一下吧。”
达尔文忙不迭地整理着搜集来的鸟类、爬行类、昆虫、软体动物和一百九十三种植物的标本,为去新的岛屿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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