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在剑桥大学基督学院的几年里,神学教育浪费了他许多宝贵的时间,这是他的终生憾事。幸亏他在剑桥期间,遇到了对他“整个一生影响最大的一件事”,这件事是从一个偶然机会开始的。
在一个初夏的假日里,正当达尔文为父亲不准他放弃神学专业而苦恼的时候,他的表哥福克斯(1805-1880)约他去参观剑桥大学植物园。达尔文也想去散散心,他俩就肩并肩地向植物园走去。
不多时,从英国各地和别的国家引进的一些植物花卉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夹竹桃迎着阳光,张开了笑脸;火红的石榴花在绿丛中浅笑漫语;乔木的树冠郁郁葱葱,地面的花草争芳吐艳;蔷薇、月季早已绽开了绚丽的花朵;在精心设置的藕塘里,含苞欲放的花蕾,亭亭玉立,它将开出皎洁的荷花,来显示它出污泥而不染的情操。
他们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沿着花径继续向前漫步。福克斯心旷神怡,谈笑风生;达尔文沉默寡言,浮想联翩。“嗨,查理,你看!”福克斯用手指着前方惊奇地对达尔文说,“亨斯洛教授正在那儿给学生讲课呢!”
达尔文来剑桥大学基督学院学习神学之前,就曾经听哥哥说过,亨斯洛教授是一位通晓各门科学的人,对这位教授早就怀有敬意。他听到福克斯的话,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原来这位青年教授亨斯洛正在利用假日给几个爱好植物学的学生讲解虫媒花的传粉。他们听学生介绍,上次讲的是虫媒花依靠颜色、香味和花蜜招引昆虫来帮助传粉,今天讲花的形态和结构是怎样适应昆虫传粉的。达尔文对亨斯洛教授走出教室用实物来进行教学的方式感到十分钦佩。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青年教授的讲解: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金鱼草花的结构,”亨斯洛教授随手摘下两枝金鱼草的花,把一枝给学生,“你们看,它的花冠象嘴唇那样上下紧闭,花蕊和花蜜都藏在筒状的花冠里面。”
“真是守口如瓶啊!”一个学生说,“亨斯洛教授,金鱼草大概是自花传粉的植物了吧?”
“不,它也是虫媒花,”亨斯洛教授摇了摇头说。“不过,大小不合适的昆虫,是别想到它的花冠里去吃花蜜的。”
“这么说,还要经过‘体格检查’了。”还是那个快嘴的学生开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嗯,可以这样比喻,”亨斯洛教授也笑了,他用食指轻轻地弹着花冠的下唇说,“如果飞来的昆虫太小,身体轻,踏不开花冠的下唇,当然就进不去;相反,昆虫大了,踏开下唇不成问题,但是花冠筒小,它也钻不进去;只有象蜜蜂那样大小的昆虫才合适,它既能踏开下唇,又能钻进花冠,饱餐花蜜,同时帮助传粉。”
亨斯洛教授深入浅出的讲解,使大家明白了金鱼草花的构造和昆虫传粉的关系,一个个都在赞叹“上帝的设计实在太妙了!”
达尔文一直在旁边专心听讲,现在好象有些憋不住了,于是他大胆地提了一个问题:“亨斯洛教授,上帝是先创造出花,再根据花的构造才设计了昆虫,还是先创造了昆虫,再去设计花的构造的?”
这个问题一提出,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的说上帝先创造了花,有的说上帝先创造了昆虫,有的说花和昆虫是上帝同时创造的,弄得亨斯洛教授也没法判断谁是谁非。其实,达尔文当时也是从神学观念提出这个问题的。一直要到1859年,他自己才得出了关于虫媒花同昆虫之间微妙关系的科学解答。
不过,达尔文这一问,倒是引起了亨斯洛教授的注意。原来亨斯洛教授以为这个青年是来看热闹的,没有在意,现在他走过来问达尔文:
“你叫什么名字?”
福克斯早已认识亨斯洛教授,他恭恭敬敬地介绍说:
“亨斯洛教授,这是我的表弟查理·达尔文,他和我一样都喜欢生物学。”
“亨斯洛教授,久闻您的大名,”达尔文紧接着福克斯的话说,“今天听了您的讲演,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确实是一位名不虚传的学者,希望今后多加指导。”达尔文怀着渴求知识的热切愿望,凝视着亨斯洛教授。
“过奖了,你是学自然科学的吗?”亨斯洛教授被达尔文的表情、谈吐、目光所吸引了。
“我喜欢自然科学,特别是生物学。但是我的专业是神学,”达尔文提到“专业”的时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噢,科学和神学,从表面上看来,好象是水火不相容的,实际上是可以共存的。从哥白尼到牛顿,许多受人敬仰的杰出人物,他们既是伟大的科学家,又是神学家,”亨斯洛教授历来主张科学和神学可以共存,现在就用这个观点来开导达尔文。
“亨斯洛教授,您博古通今,在许多学科上都有很深的研究,真值得我们青年人学习。”
“别说那些了,”亨斯洛想了想,对达尔文说,“在我家里,每星期有一次爱好科学的青年和职员的晚间聚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和福克斯一起来参加。”
“那太好了!”达尔文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他说,“我非常愿意去。福克斯,你知道是星期几吗?”
“一般是星期日晚上,今天晚上就有一次。”
接着,亨斯洛教授又给大家讲了讲猪笼草是怎样巧设“陷阱”,使贪食的昆虫受“骗”上当,被捕食的。直到正午时分,他们才走出植物园,握手道别。
晚上,达尔文和福克斯准时来到亨斯洛教授家里,受到了热情欢迎。参加聚会的都是一些爱好自然科学的青年和年长的职员。这种聚会和在达尔文宿舍里举行的晚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既没有浪荡青年的开怀痛饮,也没有酒后狂欢和胡言乱语,只有茶水喝,而且需要自取,但是充满了自由探讨学术的气氛。他们有时静静地思考问题,有时展开讨论。讨论的时候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当某个人发表了精辟见解的时候,大家都欢快地加以赞扬。当大家为某个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亨斯洛教授就站起来给予解答,他也解答不了的就让大家再研究。
这种小型的学术聚会(又称交谊会)深深地吸引了达尔文。散会的时候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亨斯洛教授的家,并且对福克斯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博学、热情、诚恳的老师,真是相见恨晚!”
达尔文自从认识了亨斯洛教授,他对科学的热情再次迸发出来了!从此,他经常出席亨斯洛教授家里的每周聚会。这种聚会的性质和对他的影响,后来达尔文作了这样的描述:
亨斯洛教授每星期招待一次客人,很多爱好博物学的人都参加了他举行的交谊会,那些会促进了人们的交往,在剑桥产生了良好的效果,如同一些科学团体在伦敦所产生的效果一样。剑桥大学很多有名的人也偶尔参加那些交谊会;当到会人数不多的时侯,我曾经倾听过当时的伟人们用多方面的、极其卓越的才能谈论各种问题,获益不小。因为这些谈话可以启发青年人的思想,可以激发青年人的雄心。
通过这种聚会,达尔文又结识了三一学院院长、天文学和哲学家休厄尔(1794-1866),教育学家理查德·道斯(1793-1867),动物学家詹宁士(1800-1893),《归纳科学史》的著者尤尔,还有其他一些知名人士,他们在会上的发言和会下的交谈对达尔文都有一定的影响。亨斯洛教授同他的友谊更是深厚。人们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散步,讨论学术上的一些问题。因此,达尔文得到了他一生中的第二个绰号。在希鲁兹伯里的时候,同学们叫他“瓦斯”,现在剑桥的老师们称他是“同亨斯洛教授一起散步的人”。同“瓦斯”相比,这个绰号显得雅致多了。
人们感到惊讶:这些著名人物为什么都愿意跟达尔文这个无名之辈频繁交往呢?连达尔文自己也感到奇怪,这些著名人物比他年长那么多,学术地位那么高,怎么都愿意同他交往呢?他想:在我身上或许有某些比普通青年优越的地方吧?不,我没有什么优越的地方!亨斯洛教授和休厄尔博士曾经说我非常好学,不夸夸其谈,观察事物敏锐,搜集标本勤快……啊,这是他们对我的鼓励和鞭策。虽然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一种强烈的要求,想去理解或者解释我所观察到的事物——就是想把所有的事实综合在一般的法则之下,可是我所做的距离这种要求太远了。
亨斯洛教授看到达尔文虚怀若谷,更加喜欢他了。不久,达尔文选修了亨斯洛教授的植物学课,亨斯洛教授每星期都要带着他和几个学生去近郊采集标本;每个学期还要长途步行到某种稀有植物的产地去采集标本,或者进行两三次旅行。他们坐着驳船沿乌斯河顺流而下,到那些沼泽地去作野外调查;或者坐着邮车到乌斯河上游更远的地方去采摘野百合花,在荒地上捕捉那种稀有的黄条纹的蟾蜍。
亨斯洛教授把整个大自然当作课堂,把旅途中遇到的每一种新奇的动植物,每一块有特点的地层都当成教材,具体生动地向学生们传授知识。达尔文发现“他在植物学、昆虫学、化学、矿物学、地质学方面的知识是很丰富的。”
亨斯洛教授象精心培育幼苗一样,注意保护达尔文的自尊心和对自然现象的好奇心。有一次,达尔文在潮湿的板面上检查一些花粉粒,他发现花粉管伸出来了。他以为这是一个新的发现,马上跑去报告亨斯洛教授。他跑得满头大汗,慌里慌张地说:“教授先生,我有一个新发现,您看,这花粉管伸出来了!”
对于一个植物学教授来说,花粉粒萌发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哪里谈得上什么新的发现,一般人可能会对这种少见多怪的神情感到好笑。可是,亨斯洛教授为了不伤害达尔文的自尊心,不给他的好奇心泼冷水,不但没有嘲笑他,反而高兴地说:
“哦,你发现的这种现象是多么有趣啊!”
“是吗?”
“是的,花粉管是花粉粒萌发形成的,”亨斯洛教授把达尔文带来的标本放在放大镜下,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同时解释说,“花粉管的产生,使精细胞和卵的结合不再依赖水作为媒介了,这对陆生植物来说是很重要的,也是种子植物的主要特征之一。”
达尔文听了亨斯洛耐心的讲解以后,一点也没有感到难堪,仍旧很高兴,不过,他决定以后不再那样慌里慌张地去报告他的“新发现”了。
亨斯洛教授笃信宗教,而且信奉的是正教。他曾经对达尔文说过,如果英国国教的三十九条教规被改动一个字,他都要感到悲痛。可是,当达尔文在科学和神学之间徘徊的时候,亨斯洛教授却在客观上把他引向了科学的道路。尤其是亨斯洛教授那广博的知识,冷静的头脑,杰出的判断能力,善于从长期不懈的细小观察中找出结论的方法,不但使达尔文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通过言传身教,在达尔文身上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事实表明,达尔文遇到了亨斯洛,就象哥白尼遇到了诺瓦腊(1454-1504),布鲁诺遇到了瑞理(1552-1618),牛顿遇到了巴罗(1609-1677)一样。这些独具慧眼的“伯乐”发现和帮助了有才华、有抱负的青年,使他们成长为伟大的科学家,这种功绩将在人类历史的纪念碑上永远闪耀着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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