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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河

[鸟的乐章]目录  发表时间:2005-5-7 22:34:36

[美]艾温·威·蒂尔

回想我们一路之字形地跨过那条河,顺流走下这片广大沼泽地方的几天,我们曾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些声音细得像流水流过一条拖在地上的葡萄蔓那么嘶嘶作声,有些却像一只红头啄木鸟攀在河边一根枯树桩上那么夸夸作响。可是记得最清晰的回忆,还是有关视觉而不是声音,是晚上而非白天的事件。那是静寂、黑暗和游移不定,闪闪发光的萤火虫的不可思议的演出的回忆。

在我们整个夏天漫游期间,我们在许多地方都碰见这种有翅灯笼的舞蹈。不过我们在任何其他地方,我们一辈子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没见过在康喀基河一带这么多的萤火虫。这条黑暗的河流,在我们心目中,将永远是条萤火虫河。

动物界有40多个目,植物界有两个目拥有发光能力。其中最著名的是萤火虫。世界上这种发光的甲虫,共有2000多种。它们大部分住在热带。美国大约有50种。在北美,它们最活跃时期通常是在6月下旬和7月初。就是在这时候,它们忽明忽灭光亮的星系,在黑暗中画上无数的发光线条,在草地和沼泽上空飞过,形成夏天奇观之一。

后来我们又走过这片田野。天空的粉红色晚霞已经褪淡,黄昏的深紫色没入夜晚的天鹅绒黑色。鸣禽停歇。干风的滚滚浪涛现时在黑暗中伸展开去。白天的美不见了。但夜晚的美替代了它。因为从这头到那头,田野里闪耀着一闪一闪的、跳跃的光。它们忽起忽落,它们忽明忽灭。它们亮了又暗了。就在这同一时刻,在我们四周围的几百里地上,这种小萤火虫玲珑美丽舞蹈的怪异美,是夏夜的一部分。

我们走过这片田野以后许久,沿路都见到萤火虫熠熠生光。我们转弯,经过黑暗的牛棚。走过寂寞的农舍,那里有灯光的窗帘上有蛾在飞舞。不论我们到什么地方,我们周围总有点点流萤。我们看到它们在路边草木上,在谷物田里,在枫荫的黑暗里,在接骨木浆果矮灌木依稀可辨的、朦胧白色中忽明忽灭。它们像一种不绝的流星雨飘到我们后面去。在我们前面,汽车的两条光柱暴露了它们成群的形态,它们的光给眩光夺去了。

我们时时停下车子,熄了车头灯,静静地坐着,给周围的景色迷住了。有棵树从上至下都挂满了这种萤火虫灯,树的浅黑轮廓点缀着成百盏移动灯光。在那树的那边,在一带低地上,有排枯死多时的柳树,在熠熠的萤光下,从黑暗里爬出来许多奇形怪状的弯曲的大枝。

我们四周的萤火舞蹈,是大自然永远使用我们认为美的东西,来达成它目的的一部分。鸟的羽毛和鸣声的美,花瓣的美丽颜色和芳香,这许多流动的火星之美,都在生物种类的生殖上发生重要作用。在黑暗中,雄的萤火虫用一暗一亮的光的讯号,来找它的配偶。各种萤火虫的小灯,光度从一支烛光的1/50,到一支烛光的1/1600不等。通常它发出的光是青黄色。它也可能从深蓝绿色到夺目的灯红色或金红色不一。空气温度越高,间歇的闪亮次数越频。W·V·包尔特夫的实验报告指出,一种美国萤火虫在华氏寒暑表66.9度时,平均1分钟闪亮8.1次,到寒暑表升至83.8度时,它的闪光速度差不多快上一倍——1分钟是15.4次。

雌萤火虫的光通常较小、较暗,雄的要补偿这种不足,所以有较大的眼睛。美国的一种普通萤火虫Photinuspyralis,它们的眼睛能够看到任何昆虫所勿及的最长波长。引导雄萤火虫到雌的那面去的闪光次数必须重复,次数可以有很大的不同。在实验室中以一种美国萤火虫实验,科学家发现闪光次数在5次与10次之间。

光都是从腹部的后部产生的。这里的外皮,半透明而无色素,形成一个窗户。外皮下有一层发光细胞,再往里是一层反映物细胞。第一层有种叫做海萤发光质,一种细胞生成物,是和一种叫做萤光酵素接触后燃烧的,造成了科学至今未能达到的——冷光。萤火虫使用的能至少有98%是变成光的。对比起来,寻常的电灯泡要将它70%的能,浪费在热上。萤火虫光产生的热非常微小,推算起来要体型最大那种萤火虫8万多只,才能比得上一朵小烛火的热量。

这种昆虫的神经系统控制住发光细胞的氧供应,将光随意开关。不同种类的萤火虫,使用着不同型式的闪光——1种不同的光电码。有时候,像我们在密西根所见的,萤光在空中浮动或发出闪光。当我们在威斯康辛州北部观察时,它们是顺次亮了和熄了,闪烁或者若隐若现的。再往北一点,在明尼苏达州,它们似乎离地几尺在浮动,飘荡。在这里康喀基一带,主要的动作是上升。这些小灯火,像是绿色闪光,一路上升至消失不见。光的颜色、强度和久暂、闪光与闪光之间的间隔和依次的闪光次数,这许多都是某一种萤火虫所用讯号的区别。每种萤火虫都是收听它自己一种编造的讯号。就Photinuspyralis来说,雌的闪光必定依照雄的闪光,每一次间歇的讯号和答复,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两秒钟。

大自然的律动是变化无穷的。著名的林尼阿斯的花钟,可以使科学家只要从窗口瞭望,看哪种植物开花,便能知道白天中的时间。一如花在白天的不同时间展开花瓣,许多种鸟也可以预先知道每天在什么时间,开始和停止它们的歌唱。不同的蚊虫在晚上特定的时间吸血。密苏里昆虫学者菲尔·劳,发现美洲的大丝蛾,如银蛾、大蚕虫和蚕蛾,在黑暗时候的特殊时间内最为活跃。不同种类的萤火虫,也是在日落后不同时间开始闪光的。每一种从它白天藏匿的草木下出现,等夜色达到某种浓度时,开始它的晚上表演。一夜又一夜,渐浓夜色到了这个各自规定的时间,这一种萤火虫闪光表演便开始了,有一次,暴风雨的黑云提早了黄昏的来临,我们看到萤火虫的灯光以一个更早时间出现,天色黑暗程度引起了它提早表现。

途中我们到了一大片牧场,有条小溪蜿蜒流过这片地方。成千成万的萤火虫,它们模糊一片的流动闪光,照亮了黑暗,使这条小溪在萤光下美丽得出奇。它们闪亮,又回复黑暗,再是闪亮,可以看到的次数不断变化。时常有一道闪耀的光波会远远卷过牧场,仿佛所有萤火虫同时开亮了它们的灯火。然后再是开始它们杂乱的闪光。

我们在伊利诺州州界近旁,在湖村和那美丽的康喀基州立公园暨森林附近,第二次看到黑夜笼罩着那排干了水的沼泽的旷野。这里,我们又一次在小小灯火的一次狂欢中,徘徊了几小时。我们四周的萤火虫数目,可能比我们昨晚见到的更多。隔了一星期光景,往北400公里处,在威斯康辛州多尔半岛的鳣鱼湾上,我和一位在同一晚绕行密执安湖南端的卡车司机攀谈。他说,在整个印第安纳北部,他都是在一片萤火光中驰过。以前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萤火虫。它们停在他的风挡上,弄得整块玻璃好像起了荧荧碧焰。

那晚不论我们向什么地方看,这种甲虫的光。都是从暗黑的草木中向上飘起。汤玛斯·罗维尔·贝多士1824年在意大利米兰附近见到这种情景后,写信到英国家里说,在他看来,“仿佛地球的迅速旋转,将黑色的大气擦出了火;仿佛风在赶动这具行星磨石,从磨石边上迸出这种瞬息间的火花来。”

经过入夜最初几小时以后,萤火虫的狂热似乎减退了。它们的数目已经减少。黑暗中每一对成功的交配,掩盖了雌虫的火光,从众多数目中减少了一盏。它的受了精的卵子排在地中或地上,往往是在苔薛或是喜欢潮湿植物的地方。在这许多地方发育中的幼虫,有时甚至会在它们孵化以前便发出光来。还没有长成的萤火虫便是食肉的动物,它们用锐利的、镰刀形状的嘴巴,捕食蜗牛、蛞蝓和蚯蚓,往往将一种发生麻痹作用的流质,注入比它们自己较大的生物体内,将它们征服。许多种美国萤火虫的幼虫生活,长达两年多的时间,像凯莱斯岛上的蜉蝣一样,康喀基的萤火虫也已面临它们的末日。它们也是以一次空中跳舞来完成它们的生命。一般认为大多数成年的萤火虫,是完全不吃东西的。在它们的灯光舞蹈中,每一代都快走到生命尽头了。

我们就是在这样奇异的夜晚,走到我们所能找到的唯一宿处。在美国41号公路,南北卡车运输大动脉旁边的一间闷热房间。当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不断念着印第安人奥吉布威族旧时的赞美歌:“白火虫儿飞飞!小火虫儿晃晃!小星在我床边飘荡!在我梦中织成许多星光!”最后我们朦胧欲睡时,我并不怀疑这个记忆会在我们的睡眠中,织成这许多小星,我们见到的繁星似的萤火虫的映像。

(唐锡如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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