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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甲的婚俗

[鸟的乐章]目录  发表时间:2005-5-7 22:35:27

[法]法布尔

举世公认:金步甲是消灭毛虫的能手,的确无愧于园丁的称号;它保护菜园、花圃,是警觉的乡野卫士。我的研究并不是从这方面入手,不会为金步甲由来已久的美名锦上添花,但我却至少可以通过后面的内容,向大家揭示这虫类至今鲜为人知的一个侧面。这残忍的吞噬者,吞吃力所能敌的一切猎物的怪兽,自己最终也被吃掉了。被谁吃掉了呢?被自己和许多同类。

一天,门前梧桐树的树荫下,一只金步甲正匆匆经过。来朝圣者是受欢迎的;它一定可以起到使笼中居民加强统一的作用。我把它拾起来,这才发现,它的鞘翅末端受了轻微损伤。是不是情敌之间争斗的结果?看不出有这种迹象。最要紧的是,但愿它没有遭受什么重创。经查无伤,可以利用。我把它放进玻璃住宅,为已经占用居室的二十五只金步甲作伴。

第二天,我前去了解新食客的情况。它已经死了。夜里,伙伴们袭击了它,那残缺不全的鞘翅,未能充分保护它的腹部,肚子被掏空了。手术做得干净利落,没有弄掉任何一部分肢体。爪子、头、胸,一切安然无恙;只有肚子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就是从开口的地方摘除的。眼前这东西,已成了一个金贝壳,两瓣鞘翅抱合在一起。掏空软体组织的牡蛎壳,也比不上这金贝壳干净。

这一结局令我惊异,我从来都十分留心做到不让笼子里缺少食物呀。蜗牛、腮角金龟、螳螂、蚯蚓、毛虫,以及其他一些最受欢迎的菜肴,调换着花样地送进饭堂,而且供应量充足到消费不完的程度。甲壳缺损的步甲虫,易于招致袭击,我的金步甲们把这样的一位弟兄吞吃了。它们再不能把这种行为的原因归结为饥饿了吧。

难道它们当中通行这样的惯例:受伤的要结束性命,后来要掏空肚子?昆虫是不讲慈悲的。面对着绝望中四下乱窜的一位伤残伙伴,同类中竟无一肯停下来帮它一把的。食肉者之间的事情不仅仅如此,甚至还要朝着悲剧性方向发展。有时候,一群过路的奔向一位残疾者。是去减轻它的痛苦吗?根本不是。是去品尝它,而且,假如味道不错,那么就以吞食的方式,为其彻底解除残疾之苦。

因而会有这种可能:那步甲虫鞘翅残缺,部分暴露在外的屁股,引诱了伙伴们;大伙儿觉得,这挂了彩的弟兄是正好可以开膛的猎物。换一种情况,如果不是哪一位事先负了伤,那么大家是否就互敬互重呢?从种种外在表现上看,给人的突出感觉是,大家彼此保持着十分和睦的关系。用餐期间,众宾客从未发生打斗,充其量只是轮流抢着吃而已。躲在小条板下午休的长时间内,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争执吵骂。我那二十五个家伙,在凉爽的土中埋进半个身子,心平气和地消着食,打着盹儿,互相挨得近近的,卧在各自的土窝里。当我掀掉遮板时,它们立刻醒过来,拔腿就走;四下奔跑当中,无论什么时候相遇,彼此都不翻脸。

由此可以认为,它们的和睦关系有着深厚基础,并且会无限期维持下去。可就在这六月流火开始之际,当我察看虫笼时,却立即发现一只金步甲死了。它的所有肢体都没有脱落,全身紧缩成金贝壳状,酷似被吃空的牡蛎壳。这东西仿佛在向我们复述事件经过,这事件与不久前那位伤残者惨遭吞食的情形是一样的。我端详圣骨似地仔细检查这残骸,除腹部豁开大口,其他一切原封未动。可见,在别的伙伴掏空它肚子的过程中,它还保持着正常状态呢。

几天后,又一只金步甲被杀,受到同前者一样的礼遇:盔甲完好无损,干净整齐。把死者肚子朝下放在那里,一副完整无缺的模样;把它背朝下放在那里,看出是个空壳,里面没有一丝肉质。隔不多久,又出现一个空心尸骸,接着又是一个,其后又是一个,我眼睁睁地看着园中动物的数量这样锐减下来。如果这股屠杀的疯狂持续下去,我那虫笼里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也许是这些天年耗尽的步甲虫走过自然死亡历程,幸存者们在瓜分它们的尸肉?要不就是为了减少人口而不惜牺牲过着美滋滋生活的庶民?要搞个真相大白是不容易的,因为事件主要是在夜里发生。由于时刻保持警觉,我终于在大白天,两次撞见正在进行当中的剖尸行动。

六月中,我亲眼看见一只雌虫摆弄一只雄虫。雄虫还是认得出来的,它的体型略小。手术开始了。进攻的一方撩起对方的两瓣鞘翅,从背后咬住蒙难者的肚子末端。它情绪高昂,轻轻拉拽着,大口咀嚼着。就擒者体力依然充沛,然而却既不防卫,也不折腾。它全力向相反方向扯着身体,一心从那些可怕的小钩子上挣脱出去;它一会儿前移,一会后滑,拖拽雌虫时它前移,被雌虫拖拽时它后滑;它的全部反抗,仅限于此。战斗持续一刻钟。一群过路的突然赶来,停下脚步,心里似乎在窃窃私语:“一会儿该看我的了。”最后,使足成倍的力气,雄虫终于挣脱,逃之夭夭。可以想象,假如它挣脱不成,肚子就会被狠心的步甲大姐掏空。

几天之后,我又观看到一场相似的戏,只是这一回演完了结局。仍然是一只雌虫从后面咬一只雄虫。雄虫除了徒劳地拼命挣着身体,再无任何其他抗争表现,这挨咬的是在听任摆布了。表皮终于先做了让步,接着创口扩展开来,继而内脏被摘除,被胖主妇吞进肚里。再看胖主妇,脑袋钻进自己伴侣的腹腔里,正仔细清理硬壳底下的软组织。只见雄虫的肢爪一阵抖动,宣告此生走到了尽头。宰尸妇并不动情。它继续搜寻,一直深入到胸腔中可以探进头嘴的狭窄地方。死者身上所剩的,只有抱合成小船壳形状的鞘翅,以及尚未脱落的前半个身子。掏空后的残骸,被就地抛弃。

我在笼子里不断看到的遗骸,每每总是雄性步甲虫的,这些雄虫大概就是如此丧生的;至少那些仍然活着的雄性,估计还是要这样毙命。从六月中到八月一日,笼中居民的数量从最初的二十五口,减少到只剩下五位雌性的程度。二十只雄虫全部消失,它们先被剖腹,然后再被深深地掏空。它们是被谁剖腹掏空的?显然是被雌虫。

我有幸亲眼目睹的那两次攻击行动,都证实了这一点。先后两次,光天化日之下,雌虫钻进鞘翅,打开雄虫腹腔,填饱自己的肚子。当然应该承认,其中第一次是在试图这样做。即使我未能直接观察到其他屠杀实例,我所获得的证据也是很有价值的。有人不久前也目睹了类似场面:被咬住的一方不予以反击,也不采取防卫,只是一个劲儿挣扎着抽身夺路。

如果这只是正常的打斗,只是为争夺生命而发生的合乎常情的拳脚相加事件,那么被攻击者显然会调转过头去,因为它完全可以这样做:只要一把抓住攻击者的身体,就能够回敬它的侵权行为,以牙还牙。凭它的力气,一旦对打,准会转而占上风;不料这白痴,却听任对方有恃无恐地啃咬自己的屁股。这其中似乎有一种无法克服的难为情心理,妨碍它反戈一击,阻挠它也咬一咬正在啃咬自己的对方。这宽容令我想起朗格多克蝎;雄蝎在婚姻终结的时候,任凭自己的伴侣吞吃自己,却不动用自己的武器,即那根有能力让蝎大姐尝尝苦头儿的毒蜇针。这宽容还令我想起雌螳螂的情夫,那是条只剩一段身躯也要继续为未竟事业尽忠的汉子,当最后被一小口一小口啃吃的时候,它竟不做任何反抗。此乃婚俗成规所系,对雄性而言,就是无可非议的规矩。

我那步甲公园中的雄性,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全部被剖了腹。它们向我们演示的,是一样的习俗。它们是为现在已得到交尾满足的伴侣而牺牲。从四月到八月的四个月里,每天都能有几对雌雄配成双。它们忽儿是试探性夫妻,忽儿又结为有效夫妻;当然,结为有效夫妻的情况更为多见。它们都是些求偶心切,欲火难熄的热恋狂,其冲动绝不会仅此而已。

步甲虫处理爱情事务,真可谓简便快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无需酝酿感情,一只过路雄虫便扑向一只过路雌虫;而且是刚刚遇上的第一位雌性。雌虫被它搂住,略微仰起头来,表示乐意接受;于是,那骑士便挥动触角,用梢头儿抽打对方的颈背。双方发生了关系。事情刚一干完,二者突然分手,双双跑到餐桌上的蜗牛那里去吃便餐。然后,它们各自通过新的婚仪,分别另结良缘。新结成的夫妻双方,事后又你我另寻新欢。反正,只要有雄虫受用就行。一顿大吃过后,一次粗暴的泄爱;一次泄爱过后,又是一顿大吃。对步甲虫而言,生命要旨即在于此。

我的步甲园中,待嫁的姑娘与求婚的小伙儿,双方一开始就不成比例,五个雌性对二十个雄性。不过问题不大,争风吃醋是不会见出高低胜负的;大家索性平心静气地共同使用过路的雌性,滥用过路的雌性。有了这忍让精神,经过多次反复尝试,随着见面机会碰巧到手,或早或晚,每只雄虫都总有一天使欲火得到宁息。

本来,按我的愿望,我是想得到一群雌雄比例更趋合理的步甲虫。然而,由于此事是以偶然因素为主导的,无从进行选择,当时捉到的就是这样一群步甲虫。初春时节,我在附近一带的石块下寻找步甲虫,只要能遇上,就统统捉来,不管是雌是雄;单看外表,区别雌雄是相当困难的。后来,在笼养过程中我知道了,雌虫比雄虫稍大一些,这是雌虫的明显标记。所以说,我的步甲园中雌雄数量搭配这么不协调,纯属偶然因素所致。可以想见,自然条件下,雄虫的比例不会如此之大;而且,处于不受约束状况下的步甲虫,也绝不会在一块石头下聚集这么多只。实际上,步甲虫基本过着孤独的生活,极少能在同一窝穴里发现两三只住在一起。一个玻璃笼里聚集这么多步甲虫,确实是例外的情况;还好,这里竟没有出现骚乱和失控局面。玻璃笼有开阔的场地,可以供虫子们长距离漫步,也可以供它们随心所欲地从事惯常的嬉戏游乐。愿意离群索居的可以独自过活,愿意聚众群居的可以立刻找到伙伴。

监禁的处境,看来并未使它们心烦意乱,频繁大量进食和日复一日交尾的事实,都说明了这一点。自由生活在野外,它们的精力大概不会这样充沛,很可能缺乏生气,因为食物不能像笼子里这样丰富充足。不过,给这些囚徒的福利照顾,并没超出正常水平,这样有利于它们保持以往的习俗。

唯一不同的是,在我这里,同类之间的接触比在野外频繁得多。这对于雌虫来说,等于创造了更便于虐待异性的机会;它们可以随时厌弃已经挑逗够了的雄虫,咬它们的屁股,掏空它们的肚子。由于相互离得过近,猎食旧爱的现象变得严重起来;但这种行为本身,并没有因此而发生变异。这是习惯性的行为,临时做是做不出来的。

交尾期过去,如果是在原野上,那么一只雌步甲遇到一只雄步甲时,就应该把它当作猎物嚼碎,以此结束婚礼的最后程序。我在野外掀翻许多石块,始终没有巧遇这种场面。问题不大,笼子里发生的事情,也足以令我信服了。步甲虫的世界是个怎样的世界呀!在那里,当卵巢获得孕育资本而不再需要助手的时候,胖主妇们便把助手吃进肚里去了!为了要将雄性如此这般地碎尸了事,生殖法则想置雄性于何等微不足道的地位?

爱情既过,同类相食;这种现象是否十分普遍地存在呢?就目前而言,我知道有三种各具特色的实例:其一是螳螂,其二是朗格多克蝎,其三就是金步甲。在飞蝗类昆虫中,以雄性为猎物的作法不那么恐怖,算是比较温和的;之所以说比较温和,是因为被吞食的雄虫是已经死去的,不属于活吞。雌性白面螽斯,很乐意蚕食已故情侣的腿;绿螽斯也是这样。

这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与食性有关。譬如,白面螽斯和绿螽斯,二者都以肉食为主。遇到一只死的雄螽斯,胖主妇们乐意不乐意吃,要看死者是不是前夜情夫。同是野味肉食,情夫的肉却是如此好吃。

吃素食的又如何呢?临近产卵期,雌性无翅螽斯向活得好好的伴侣张开利齿,在它鼓鼓的肚皮上咬出个洞,然后开始吃它,直到不想再吃为止。性情温厚的雌蟋蟀,会突然变得乖戾起来;它把曾经向自己献上那般痴情的小夜曲的雄性打翻在地;扯碎它的翅膀,折断它的提琴;甚至还没断气就先从那演奏家身上叼下几口肉。由此可见,交尾过后,雌性对雄性极端厌恶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尤其是在食肉昆虫当中。这些残酷习俗究竟出于什么动因?我想,只要能具备条件,我一定不失时机地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王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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