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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鸟的“洞房”

[鸟的乐章]目录  发表时间:2005-5-7 22:37:33

J.戴蒙德

现代动物学研究已逐渐消除了认为人类行为举世无双的偏见。人们发现,有些动物同样也兴兵作战,争霸奴隶,同样也禁止乱伦,并传风袭俗,甚至咿呀学语。但尽管这样,作为精神境界之精华的人类艺术,在整个生命世界里,不仍被视为是无可匹敌的吗?

其实,即便是艺术,连动物当中也有着像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的园丁鸟那样的实践家。园丁鸟种类很多,其中很多种雄性园丁鸟建造精巧的、极富装饰色彩的亭式巢窝,作为求偶诱饵。5年来,我一直到新几内亚岛西部,也就是印度尼西亚境内的伊利安查亚偏僻的山区中研究园丁鸟。去年夏天,我又集中精力研究了其中一个特殊种类,其艺术创作之出色仅次于我们人类。这位艺术家体色暗褐,大小如同知更鸟。外行人叫它普通园丁鸟。

新几内亚险峻的万达蒙山上,只有在5000英尺以上,才能看到这些“长着羽毛的毕加索”建造的亭巢。巢与巢之间彼此分开,相距大约1/4英里;每个亭巢包括一个高约2.5英尺、用树枝搭成的塔形支柱,塔柱直立在一块圆形的绿色苔坪上,支撑着一个直径为6英尺,可以遮雨的伞形茅棚;茅棚朝向山坡一侧,有一个宽1英尺的出口,出口对面的山坡下,距茅棚3至10英尺处,有一个用很硬的黑色真菌做成的块状摆设,这种摆设在万达蒙山上的所有亭巢中都很常见。亭巢中还有一些色彩斑斓的装饰品,其种类在各巢中多有变化,不尽相同,常分组堆放在茅棚里和茅棚外的苔坪上。这些装饰品是园丁鸟从住地附近的杂物中收集来的,有或软或硬的真菌、浆果和鲜花、树叶和树皮、蝴蝶翅和甲虫壳等等。还有我作实验用的火柴盒、纸牌这样一些人工制品,有时竟也被捡去或偷去,变成了这位建筑师的美工材料。亭巢中的装饰品每天都要更换,园丁鸟随时扔掉那些残花败果,然后带新鲜的回来。通常,园丁鸟把装饰品按颜色分类,红色浆果、树叶、鲜花放一堆,桔黄色的鲜花和真菌放另一堆,蓝色的装饰品则多放在茅棚里。

每只成年雄园丁鸟筑巢之后,守候在附近,随时准备对来访的雌园丁鸟施展诱术。雌鸟先是在亭巢周围徘徊,仔细观察这个巢,待对许多亭巢和巢的占有者比较一番之后,雌鸟终于选定“如意郎君”,并与其共入“洞房”。

对雌性园丁鸟来说,亭巢中装饰品的质量显然是重要的。马里兰大学的G·博格亚发现,澳大利亚的雌性园丁鸟更喜欢那些占有考究的巢,并在巢中陈设了很多蓝色装饰品的雄鸟。交配之后,雌鸟立刻告别“洞房”,独自去建巢育雏。可见,雌性园丁鸟从雄鸟那里除了得到些基因外,一无所获。

无论园丁鸟是否可以被认为是艺术家,它们的确有着乍看起来非同寻常的,不同于人类及其他鸟类的交配方式。为什么园丁鸟沿着这样的途径进化呢?它们的交配方式果真和我们人类不一样吗?

其他一些种类的雄性园丁鸟用一连串动作和鸣叫来炫耀它的羽毛和嗓音,吸引雌乌。在18种园丁鸟中,有3种从不筑巢,完全靠这种常规方式诱偶。剩下15种筑巢园丁鸟中,有11种不仅筑巢,而且和上述种类一样,具有用以向雌鸟炫耀的色彩斑斓的直竖冠羽或鲜艳夺目的体羽。

通过比较所有这些园丁鸟,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吉利尔德受到很大启发。吉利尔德注意到,羽毛最鲜艳的成年雄鸟往往建造最简陋的亭巢。比如,黄额园丁鸟有一个长4英寸的金黄色的羽冠,可它的亭巢却简朴得只有一个树枝搭的塔柱,装饰品也不过是几堆黄色的、绿色的和蓝色的浆果。条纹园丁鸟的羽冠只有一根羽毛,而且才0.5英寸高,但它在树枝塔柱外盖了一个小棚子,并用5种之多的颜色装饰它的亭巢,以弥补其貌不扬之缺陷。在所有这些艺术家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雄性普通园丁鸟,它没有一根冠羽,体色完全暗褐,就像一只雌鸟,但它却建造了我在万达蒙山上看到的那种巨大的、富丽堂皇的亭巢。因此种种,吉利尔德提出,在园丁鸟进化过程中,不那么英俊的雄性园丁鸟起初是靠本身固有的装饰吸引雌鸟注意的,由此发展,变为用采集来的装饰品代替。这样,对捕猎者来说,雄鸟变得不那么显眼了,而对它要追求的雌鸟来说,雄鸟风韵不减当年。

由此看来,园丁鸟是相当通人性的。我们追求异性时,很少炫耀一丝不挂的裸体(至少开始时很少这样)。我们总是用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衣服包裹身体;我们洒香水、描眉、抹粉;这还不够,我们还用小至珠宝,大到跑车这样的装饰品为自己增光添彩。如果再考虑到街头巷尾人所熟知的那种越是贫乏无味的年轻人越是乐于用装备精良的跑车装饰门面的现象的确存在,就应该说吉利尔德的理论对人类可能也是适用的了。

雄性园丁鸟是如何开始使用起那些精巧别致的装饰品的呢?一些科学家认为,这是由求偶筑巢和求偶供食这两个鸟类普遍具有的习性发展而来的。很多种类的雄鸟靠为交配行为建筑巢窝和提供食物来吸引雌鸟。亭巢可能就是在这样一场诱雌竞争中,由于雄性园丁鸟的诱偶建筑越建越大,才拔地而起,以至最终失去了原有的巢窝功能。雄性园丁岛起初可能只是给雌鸟提供可食浆果,以后改用其他果实代替;选择代用果实时,其颜色比食用价值更为重要,最后,雄性园丁鸟干脆只给雌鸟准备一些花里胡哨但不能食用的东西,比如花和甲虫壳。

如果说雌性园丁鸟的进化是为了增加其后代的数量,那么,为什么选择一个巧于筑巢和装饰的配偶会是颇有益处的呢?既然雌鸟从雄鸟那里得到的只有基因,那么基因的质量便成了雌鸟择偶的唯一标准。但和女人一样,对雌性园丁鸟来说,雄鸟基因神秘莫测,难以确知,她们只能通过观察和基因优劣有关的那些被统统归结为所谓性诱惑力的性状来间接估量。一般一只有精力、有技能建造考究亭巢的雄鸟,在其他方面可能也是出类拔萃的。然而,这种情况并不尽然,联想我们人类当中漂亮女人或英俊男人往往具有导致其他不良品性的基因这一令人懊丧的事实,我们可以推知雌性园丁鸟所面临的困难:它和我们一样,只能通过表面性状来判断未来性交中得到的基因的质量。

雄性园丁鸟就像一个自负的男人,不过是追求外观上的优势。生殖季节之初,它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建造和装饰亭巢,以后它继续在巢边消磨大部分时间,保持装饰品新鲜,等候雌鸟,并守卫着亭巢以防情敌袭扰。既然交配是否成功有赖于自己的亭巢质量,那么,要消除情敌的性诱惑力,最有把握的办法就是拆毁它的亭巢。所以,雄性园丁鸟每天都要用一些时间,不怀好意地去拜访它的邻居,偷些装饰品或从茅棚、塔柱上拆下几根树枝。

园丁鸟已经具备初等审美感了吗?亭巢对人类艺术起源问题有什么启示吗?尽管这样的类比十分诱人,但我们还是不应该过分牵强。1亿多年前,人类和园丁鸟确曾有着共同祖先,但我们和它们在进化过程中毕竟已经分道扬镳,形成了我们人类的艺术形式。园丁鸟的艺术仅和其为交配选择目标密切相关;这一点和人类艺术迥然不同。当然,提出上述问题来讨论并非过分,因为这些问题已经引起了科学家们的强烈反响和意见分歧。

就连严谨的达尔文也曾断言,园丁鸟“具有美感”。维多利亚时代的其他一些科学家走得更远,他们过分强调园丁鸟是富有智慧的,把欣赏自己的装饰品作为一种闲暇消遣等等。后来,澳大利亚的鸟类学专家A.J.马歇尔于本世纪30年代开始对园丁鸟作了认真的野外研究,他对上述主张嗤之以鼻。马歇尔指出,许多动物行为无度,完全是一种杂乱的、本能的形式,喜欢色彩这一行为即属于此。园丁鸟的筑巢行为看来也是受激素控制的,因为,雄鸟一旦阉割,其筑巢活动即变得相当简单,甚至完全停止。马歇尔争论道,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园丁鸟欣赏自己的装饰,筑巢也不过是一种本能的、激素控制的、目的明确的行为,其作用与一定的性别、社会性和地区性相适应。

但是每当我想起万达蒙和库马瓦山上的园丁鸟,我又有些怀疑。既然不能去问园丁鸟,那么我们怎么能确知它们是否真有审美感呢?

(易虹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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