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约翰·布罗斯
山鹬在暮色中飞行时发出的鸣声是我们听到的最奇异、最引人入胜、同时也是最有趣的鸟类的歌声之一。我猜想在四月或五月的薄暮听到并辨别出它来的人是极少的。我自己只听到过三次——一次是在三月下旬,一次在四月,最后一次是在五月中旬。那是从半空中穿过雾霭和黑暗传来的如醉如狂的歌——沼泽的精灵向天庭飞升的同时突然用迸发出来的抒情的旋律吐露出它的欢乐;一个在污泥浊水中出没的探索者一下子变成一只鸟儿,像隐藏或半隐在黄昏天空里的云雀,飞腾,盘旋,放声歌唱。把春天的热情加以表现,很少有比山鹬更可喜的范例。在每个动作和音符中洋溢着季节的疯狂,求偶本能的放纵。在通常情况下,山鹬是一种非常沉闷呆拙的鸟,外貌几乎可说是痴傻,除开沼泽溪岸一带的猎人或流浪汉很少有人看见。但在它的一生中这个短暂的季节里,它却是一种灵感勃发的生物,是一首飞翔的歌,从神秘的云端使我们的眼睛困惑,使我们的耳膜震动。
最近一次听到它的歌声时,我还有一个同伴,当时我们正沿着一片倾斜的、像沼泽一样潮湿、布满圆石的田地的边缘而行。我们的注意力为“唧普”、“唧普”的鸣声所吸引,这是它将要像云雀一样腾飞之前的信号。白昼的天光正在很快地暗淡下去;在我们下方的田野响起一阵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叽喳声,好像是某种鸟儿的睡前之歌。那是歌雀或沼泽雀的催眠曲。灌丛雀的温柔、清脆、婴儿呀呀的声音在广大的沉寂的背景上活泼鲜明地响了一会儿。“唧普”、“唧普”在六至八杆远的地方从朦胧的光线中传来。随即有一下微弱而迅速的扑翅声,我的同伴说:“听,它起飞了。”是耳朵而不是眼睛可以追寻到山鹬的起飞。在不到一分钟内,紧张的耳朵已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了,我们知道它已飞到云端在盘旋了。我们一度清楚地看到它高高地在我们头上打旋,然后它迷失在一片暝色中,几分钟后从那儿向我们飘洒下它的欢歌的音符——一种新的快速的活泼的调子。那非常短促,它一停,我们知道鸟儿已像羽毛一样飞落到地上。半分钟后,甚至还不到,“唧普、唧普”的叫声又从地面传出。两三分钟后它重复飞行和歌鸣。在半小时以至更多的时间内它这样保持不断地一边飞翔一边歌唱,我们倾听它时而在昏暗的地面发出的刺耳的怨诉,时而在晦暝的空中唱出的欢悦的曲调。它的伴侣大概在可以听到的距离以内的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她对这一表演怀着多大的兴趣。难道这是为她表演的吗,或者是由于她的在场而得到灵感的吗?我想,更确切地说,是由于五月的夜晚,是由于茁长的青草,展开的树叶,苹果树的花朵,以及这个季节里使整个大自然都为之激动的热烈奔放的欢乐和爱情所启发的。在一两小时前我们看到了草地上长刺歌雀用同样兴奋的翅膀在空中飞舞,用同样喜极的歌声播放四方,但是哪儿也看不到山鹬的庄重的怯生生的不感兴趣的伴侣。好像雄鸟的歌唱不是为了赢得它的伴侣的心,而是为庆祝这种胜利,呼唤还没有出世的雏鸟,表达在大自然内心的爱的欢欣。
我回到家立刻去翻阅梭罗的十四卷《日记》,查一查他是否有听到过爱默生称之为“山鹬的黄昏颂”的任何记载。没有。显然他从未听到过。由于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一年四季都在室外,在田野、沼泽和森林,把观察和记录大自然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当作自己的生活目的,这就更使人惊讶了。
梭罗的眼睛比他的耳朵更可靠。他径直看到一切,但听觉则不总是如此。比如说他似乎总是把隐士鸫和林鸫的鸣声搅混。他记载甚至在四月曾听到过后者啼鸣,但从未听到前者。可是在缅因州的森林里和在蒙纳德诺克山间他听到的始终是林鸫而非隐士鸫。
不过倘若梭罗的听力有时出毛病,我却记不得他的视力有过这种情况,而他的理解力是永远诚实的。他对真实怀有一种本能的向往。我们一方面承认他所追求的大自然中的真实并不总是科学的真实,另一方面那也常常是诗人与神秘主义者的真实,他对他记录的事实是非常仔细的;他喜欢设法作出确切的表述,他反复地去到现场核对他的观察。他从来不强迫你轻信。他从不像我们后来某些写自然题材的作家那样搞危言耸听成癖。
梭罗并不花力气使动物人格化。他主要的目标是让他的记录充满文学的魅力,不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写到里面去,而是用极为富有诗情画意的方式描写它们。这些描写的新颖性与惊人性不在于鸟兽的行为本身,而在于梭罗叙述它们所作所为的方式。事实激发你的想象是一个问题,用你的想象去描写你看到的事实是另一个问题。写自然题材的新一派作家为我们提供采用前一方法的样板,而阅读梭罗对林鸫或长刺歌雀的鸣声的描写,或是他对野苹果,他在瓦尔登湖畔的生活,或几乎他的任何其他作品片断则可以看到后一方法的实例。在他最优秀的作品中他是按诗人富于想象力的方式来运用语言的。
文学与科学的区别不在于作为材料的事实,而在于精神和方法。缺乏个性的作用就没有生气勃勃的文学,缺乏理解力的清澈明净的光辉则没有准确的科学。对从事文学写作的博物学家我们所要求而且有权期待的是他的表达既要真实又要迷人,但是我们不需要以牺牲真实为代价的魅力。假如我有办法做到,我可以让我在田野或路边看到的顶寻常的事实抹上传奇的色彩,不过我不准备这么做。如果你要写动物传奇,就一定不要模棱两可,要按吉卜林或伊索那样去写。既然是小说就要马上表明本身是小说,否则这样的作品就是欺人之谈。用自然史的观察结果创作文学毕竟并不是歪曲事实或吹牛瞎说;那是以诚实的感情去看事实之间的真实关系和协调。
真实的观察与真实的感觉是主要的必需条件,加上真实的风格,事情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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